
于丹在上海大剧院举行“于丹游园惊梦——互动主题讲演会”,带领观众穿越数百年,解读昆曲的余韵之美;而文化批评家张念则在此着眼于女性意识的觉醒,解读昆曲中古典女性的华丽情思。
于丹:昆曲之性情是生命的驱动力
什么时候接触昆曲的?说说当初的一些细节。
父亲爱戏,于是我从小就被咿咿呀呀的老唱片熏陶。尽管父亲的唱片里十有八九是京腔的杨子荣、郭建光,但在我少女时代的记忆里,为之迷恋的却是那些原封不动栖息在悠远岑寂昆曲里的才子佳人,像一个被尘封住的寥落而圆润的梦想。最早听到《牡丹亭》里撩拨人心的《游园》,那样一段“原来姹紫嫣红开遍,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,良辰美景奈何天,便赏心乐事谁家院”,今天听来都熟悉得疏淡了,但是它在一个大家都唱着“不低头,不落泪,咬碎仇恨强咽下,仇恨入心要发芽”的年代,是何等动魄惊心啊……我常常哼一段李铁梅,哼一段杜丽娘,然后就神思恍惚了。

昆曲中似乎以“梦”为主题的剧目很多,甚至“梦”的意向也有很多,请你谈谈你理解的昆曲中的梦境表达。
其实,我们在梦幻中可以触摸到的,是心灵最深处那份最真挚的情感。人人心里都掩映着一片园林,无非被一扇无形的门遮挡着。如果你真的推开这扇门,虽然那可能是一扇吱吱呀呀的门,你好久没来过了,但是你只要打开一道缝,一眼望去,你便会看到许多以前不曾留意的东西,许多真正契合于内心的东西,许多属于梦想的东西。梦也许在现实中不是一种生产力,不能带来一种物质的结果,但是,它给我们带来的却是对自己精神世界的一种开掘。这样的梦,是每个人都不能回避的一种生命激情,一个真挚的人是必然要去寻觅一个真正的自己的。另外,梦是人生的一个参照系,让你知道有哪些可以值得自己去坚守,有哪些可以抛弃,可以看淡,可以在一觉醒来之后超然一笑,淡淡说“不”。
昆曲被认为是中国最美的传统剧种,你认为它的美体现在哪些方面?
昆曲之美,可以放开,放开到无边无际,我们用心去体会,永远体味不完;也可以收结凝取,记住一个意象,你就会铭心刻骨。其实,真正美好的艺术形式大体都是如此。当它摆在你的眼前,透过远古的尘埃,你真正能够看懂其中多少的美妙意蕴,取决于人心的感悟能力。深情,不仅有程度之深,还要有程度之细。昆曲的情,是细腻婉转而能够纤毫毕现的一种情趣,是那样一种静听苹果花开、细数桂花声落的细致的心境。深情之美,不在于这份情感最后能否成正果,而在于它成长的过程,绵密幽深,可以在我们心中激起阵阵涟漪。
像《牡丹亭》、《西厢记》、《蝴蝶梦》等剧目,都是至情至性的,这种品质,对于当今的人群有哪些特殊的吸引力?换句话说,现代人为什么要去听昆曲?
有时候,昆曲之性情就是一种生命的驱动力,可能会让一个人打破很多的凡俗束缚,不顾一切;有时候,昆曲之性情又会给我们一种勇气,一种执著,起码让你知道,千古情思、孤寂、困顿,不只你一人。爱昆曲,也好比有人爱咖啡,有人爱红酒,有人爱运动,有人爱读书。只要你有所爱,有所延伸,有丰富自己的一种可能,你就会离自己更近一点,不知不觉调试出心里独属于自己的另外一种节奏,不急不慌,任世相纵横,自有一段不动声色的理由。
你为什么爱昆曲?或者说最爱昆曲的什么?
当流光涤荡过我们的生命,总有一些或明或暗的片断蹁跹徘徊,成为刻画这年轮的信物,逢着一段心事,一处风景,一个人的名字,一种形式的寄托,都是有缘的,至于是不是可以守得长久,那要看有没有“份”了。我相信自己于昆曲是有缘有份的,而且历久弥新。这与昆曲是不是非物质文化遗产无关,与现在还有多少人听戏无关,甚至与我要不要去振兴它也无关。
昆曲之于我,宛如每个清明前必定要啜饮的一盏春茶。宛如每个夜晚来临时或长或短的几笔日记,宛如我随便哪个空闲就可以展开的一段瑜珈,宛如众多熏香中我特别钟爱的薰衣草的那一种气息……无论生活的节奏如何紧张忙碌,我坚持认为有些形式是要被从容消费的,并且在形式的穿越中成为自我。
于丹(北京师范大学教授,资深昆曲爱好者)
张念:从爱欲的方向关照个体的精神世界
1598年《牡丹亭》问世,剧作家汤显祖创造的已经不仅仅是一个剧本了,爱欲精魂杜丽娘横空出世,遗世独立,这是一个至今难解的文化之谜。《牡丹亭》既不属于四大名著的叙事类作品系统,也不属于性文化典籍系统,从爱欲的方向关照个体的精神世界,在西方也是19世纪末才出现的。《牡丹亭》所塑造的出生入死的爱欲形象,可以说是空前绝后的,是汉语文学的神奇异类。因为传统中国文化只关切此生,在乎伦理,淡化冲突,消解对立。爱欲、死亡、梦、对抗、毁灭、新生这些西方20世纪现代主义文学的主题,在17世纪的汉语文学作品《牡丹亭》里就已经出现,并且呈现出一种东方式的典雅、婉转与结构上的精美。所以从这个意义上来说,《牡丹亭》不仅仅是文化遗产,而是中国文化自身的复杂性、丰富魅力的一道证词。
“性意识”属于现代医学之中的精神分析,像弗洛伊德、福柯、拉康这样的思想家,他们都获得过医学博士学位。他们有案可查的临床医学实践,已经说明的“性意识”是可实证的。这些古典文学作品中的女性形象,尤其杜丽娘,其性格逻辑和精神线索,是如此现代,或者反过来说,一个身处当下时空的现代女性,可能还没有她们那么现代。她们主动、积极、争取自由的个人主义姿态,为什么会发生在一个封闭稳定的传统社会空间?在时代精神的意识支援几乎为零的情况下,从传统文人的脑子里蹦出来?这些问题都非常的有意思。
昆曲舞台艺术,是传统精英文化的极致表现,像《牡丹亭》这样具有现代意味的曲目,几百年了,依然保持着精致典雅的古典形式,静下心来欣赏,就会发现狂野与节制,惊艳与沉潜交相叠映、情欲在流畅与阻滞的峰回路转中,三步一惊,十步一叹,既古典又现代,既非古典,又非现代。人们说,这部17世纪作品,就已经后现代了,是有一定的道理。张念(文化批评家,供职于同济大学文化批评研究所)